第1301章 死亡重塑
青铜大殿之中，一片死寂。
陆夜慢慢睁开双眼。
就在这一刻，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恍惚，好似刚刚从一场漫长又真实的噩梦里挣脱出来。
方才的“死亡”体验太过真切，本命宝物炸裂、道身崩塌、神魂溃散……
那是真正的身死道消，一切尽数归于虚无，哪怕此刻回想起来，依旧让他心头阵阵发寒。
“我……还活着。”
他低下头，注视着自己的双手。
手指修长，皮肤温润细腻，透着玉石一般的莹润光泽，完全看不出半点受过重创的痕迹。
可陆夜清清楚楚记得，不久之前，他的身躯布满裂痕、血肉模糊，神魂更是像易碎的瓷器一样崩裂，化作漫天细碎光点。
这绝非幻觉。
是真实发生过的陨落。
“死而复生，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……”
陆夜低声呢喃，话音在空旷的青铜殿中回荡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慨。
他盘腿端坐在古朴的道台之上，全身被头顶垂落的仙光笼罩。
仙光缓缓流动，缥缈梦幻，蕴藏着极为浑厚的造化生机。
正是这一缕仙光，在他陨落之后，不断滋养修复他破碎的血肉与神魂，让他在漫长的沉寂当中，重塑自身根基，得以重生。
陆夜静下心来，内视自身。
下一瞬，他心中猛然一震。
他的道身澄澈透亮，血肉肌理间萦绕着淡淡的混沌光晕，每一寸骨骼都好似被绝世仙金反复淬炼，坚硬无比。体内经脉拓宽如江河大川，真元奔涌流转之际，隐隐带出风雷轰鸣之声。
神魂更是凝练到极致，宛若实质，稳坐识海中央，周身萦绕着温润剔透的辉光。心念转动之间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通透。
而最让陆夜倍感意外的，是本命物祭道塔的虚影。它依旧悬浮在识海深处，可整体模样和之前截然不同。塔身变得更加凝实厚重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、玄奥至极的先天道纹，这些道纹仿佛拥有灵性，缓缓流转，透着古老又神秘的韵味。
“破而后立……这一场生死陨落，反倒让我完成了前所未有的淬炼与蜕变。”
陆夜眼眸深邃，心中豁然通透。
他彻底明白，上一次突破失败，绝非偶然。
此前他神游万古，见证无数先贤论道争锋，最终选定的飞升之路，看似兼容百家、博采众长，实则暗藏缺陷，没能做到真正的圆满无漏。
也正因如此，当那蕴含无上造化的仙光涌入本命物时，他这道存有瑕疵的道，根本承载不住这份力量，才导致本命物炸裂，连带道身与神魂一同崩毁瓦解。
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修士，遭遇这种变故，早已彻底身死道消、魂飞魄散。
但他依托这座神秘道台，沐浴造化仙光，反倒因祸得福，完成了一场极致的生死涅槃。
“这座道台，还有这缕仙光……似乎本就是为我量身准备的机缘。”
陆夜抬头，望向道台上方那轮宛若烈日的璀璨仙光，心中生出明悟。
他收敛纷乱心神，神识尽数铺开，探查整片识海。
炼仙葫芦静静悬浮半空，表面流转着混沌仙光，枯黄底色中透着淡淡的青翠光晕，比之前愈发神异。
还有那些如同星辰般点缀在识海的陌生记忆印记，也依旧安稳存在，散发着晦涩古老的气息，并没有因为他的一次死亡而消散。
看到这一切，陆夜彻底放下心来。
“前路未断，道途尚可追寻。”
他轻声自语，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坚定。失败从来都不可怕。
真正可怕的，是输掉从头再来的勇气。
而现在，有道台庇护、仙光滋养，历经生死重塑后的他，肉身、神魂、本命物都得到了极致的打磨淬炼。
这般机缘，是无数修士求都求不来的绝世磨砺！
“再来！”
陆夜摒除一切杂念，身心澄澈空明，再度闭上双眼，凝神入定。
轰！
道台轰然震动，台面无数规则秘文接连点亮，漫天光雨纷纷飘落。
陆夜的心神再次被无形力量牵引，脱离肉身躯壳，沉入那条贯通古今的修行长河之中。
河水奔腾翻涌，浪花滔滔不绝。
长河两岸，无数先贤虚影次第浮现，有人负剑伫立，有人盘膝论道，还有人激烈辩法、各抒己见。
“飞升大道，贵在挣脱肉身桎梏，元神遨游太虚天地……”
“一派胡言！肉身乃渡世至宝，当以力证道，一拳可破万法！”
“心外无物、心外无法，勘破本心、守住真我，才是真正大道……”
“剑开天门，以杀证道，方能得大逍遥、大自在！！”
一道道古老道音响起，对应着一条条截然不同的飞升道途，在岁月长河中回荡争锋。
这一次，陆夜彻底放空自我。
心中无欲无求，不偏不倚，不执不惑。
他只是静静聆听各方道音，用心体悟每一条飞升道途的核心真谛，感悟其中蕴藏的无上智慧与玄妙。
“每一种飞升之道，都有自身独到优势，持之以恒坚守本心，便能突破桎梏、成就大道。”
“可若是想要修出圆满无漏的大道，登临前所未有的极致境界，实在是难如登天。”
陆夜心神沉浸长河之中，念头飞速流转。
“无数先贤前辈，早已开辟出万千道途，倾尽毕生心血与智慧完善大道。我如今能有幸参悟这么多飞升之路，已是天大机缘！”
“我要做的不是择一而终，而是静心体悟各路道途的真谛，借他人之道，补自身之缺。”
“正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，观千剑而后识器。我所求的，便是海纳百川、万道归一，走出一条专属自己的无上道途！”
种种玄妙感悟，如同清泉般在心头缓缓流淌。
陆夜不再执着于挑选道途、刻意求索，而是将心神彻底融入先贤的智慧结晶之中，不断感悟、印证、汲取大道精髓。
他忘却时光，忘却自身，全然沉浸在万道争鸣的玄妙境界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股强烈的突破欲望再次在他心底滋生，水到渠成，自然而然。
陆夜没有刻意压制，也没有强行强求，一切顺势而为。
他运转周身修为，体外气机剧烈沸腾，本命物祭道塔的虚影悄然浮现，悬空飞速旋转，与道台之上的仙光产生阵阵共鸣。
下一瞬。
仙光再度垂落，尽数涌入祭道塔虚影之内。
轰！
磅礴浩瀚的力量瞬间爆发开来。
祭道塔虚影剧烈震颤，塔身表面瞬间爬满无数细密裂痕。
咔嚓！咔嚓！
裂痕飞速蔓延扩张。
熟悉的一幕再度上演，他的本命物祭道塔虚影依旧承受不住这份力量，轰然炸裂，碎成无数碎片。
生死陨落的体验，再次降临。
陆夜神色淡然，不起波澜，这一次没有丝毫惊愕与迷茫。
他早已通透，依旧是自身大道存有瑕疵，无法完美承载仙光的无上力量。
失败，本就是修行路上的常态。
也唯有一次次失败，才能清晰认清自身的短板与不足。
更何况在这座道台修行，哪怕落败身死，也能获得重生重塑的绝佳机缘。
砰！
祭道塔虚影彻底崩碎，道身布满裂纹，神魂再度瓦解。
熟悉的死亡之感席卷全身，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。
七天之后。
绵绵流淌的仙光之中，陆夜破碎的血肉与神魂碎片缓缓聚拢、重组、重塑。
陆夜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的道身比之前更加澄澈剔透，神魂愈发凝练纯粹，本命祭道塔虚影上的道纹变得愈发繁密清晰，塔身隐隐有凝实成实质的迹象。
“又失败了。”
陆夜轻声感慨，脸上没有半分沮丧之色。
“继续。”
陆夜眸光清亮湛然，再度闭目，神游万古长河。
时光悄然流逝，匆匆而过。
平安城。
这一个月以来，平安城人流络绎不绝。
源源不断的年轻天骄从第一、第二星门赶来，在此短暂历练闯荡数日，便再度动身，踏上更远的星路征程。
也有不少熟悉的身影黯然离去。
扶桑仙庭的莫云景、栖霞仙山的阳东原，在久久等候无果后，最终选择放弃，相继离开了平安城。
这一日，一道凌厉剑光破空而来，稳稳落在平安城外。
剑光收敛，一名白衣少年显露身形。
他肩背剑匣，眉目俊秀，周身剑气凛冽逼人，正是来自灵枢界的小剑仙白藏。
白藏入城之后，很快便听闻了关于“方羽”的种种传闻。
“方羽道友……至今还未从葬仙冢归来？”
从张云奇口中得到确切答复的那一刻，白藏愣在原地，神色复杂难言。
他和陆夜平日里交集不多，但当初灵枢界天选之争，他亲眼见证对方碾压一众天骄、登顶夺魁的绝世风采，心底早已将其视作值得对等敬重的对手。
谁也未曾料到，那位灵枢界天选第一的绝世天才，竟然会折戟陨落在第三星门。
“天道无情，造化弄人……”
白藏悠悠长叹，心头涌上浓浓的怅然与惋惜。大道争锋，本就残酷无比。
纵然是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，也有可能半路陨落，沦为星路之上的一抔黄土。
事实上，近期抵达第三星门的各路天骄，大多都听闻了“方羽”陨落的消息。
有人感慨唏嘘，有人漠然旁观。星路论道、大道争锋，本就是一条尸骨堆砌的荆棘血路。
每一天，都有天骄落幕，都有传奇消亡。
“方羽”之名，纵然曾在灵枢界熠熠生辉，可在浩瀚无垠的星路之中，终究只是无数陨落天骄中的一员。
用不了多久，便会被世人彻底淡忘。
唯有活着坚持下去的人，才能在一座座大道星门中稳步崛起，续写全新的传奇，铸就属于自己的辉煌。
又过了数日。
糯糯姑娘伫立在城头，望着天际翻涌的灰雾，久久沉默不语。
少女身着一袭素雅襦裙，身姿纤细窈窕，清澈的眼眸深处，藏着难以散去的担忧与失落。
整整一个月了。
那个可恶的狗贼……依旧没有半点音讯。
“师妹，我们该动身离开了。”
石拙走到她身旁，温声劝说，“陆夜就算尚且存活，短期内多半也不会轻易现身。”
“师兄，你带我去其他星门走走看看吧。”
糯糯忽然开口说道。
少女心里其实也清楚，继续死守在这里，大概率等不到结果。可只要没有确凿的死讯，她就始终坚信，那个狗贼还活着。
这就足够了。
石拙看出了她心底的不甘，不愿就此返回青冥道域，稍加思索后，便点头应允。
当日，糯糯与石拙辞别平安城，踏上星路，前往其他星门游历探寻。
偌大平安城内，最后只剩下张云奇一人，还在默默等候陆夜归来。
他心知希望渺茫。
可他更愿意相信，那位一次次带给他震撼的方羽师兄，绝不会如此轻易陨落。
“我会一直等下去。”
张云奇凝望葬仙冢的方向，眼神无比坚定，“直到……亲眼看见你平安归来。”